发布日期:2025-05-23 10:36 点击次数:156
开头部分
一九三七年八月十三号,日本鬼子攻打上海,咱们中国的军民拼了命打了三个月,最后还是丢了。鬼子顺着京沪铁路一路打到南京,只用了三天就攻破了城。守城的将领唐生智,不顾城里几百万老百姓的死活,带着家人偷偷跑了,结果导致了骇人听闻的南京大屠杀。鬼子在南京烧杀抢掠,无恶不作,之后渡过长江往北去,想和从芦沟桥南下的鬼子汇合,打算攻打河洛,包围武汉,再一路往西南打过去,想三个月就灭掉中国。咱们皖东地方离京城近,就在鬼子眼皮底下。定远的老百姓知道鬼子快来了,都赶紧把值钱的东西藏起来,家里弄得空空的,大家心里都慌得很,一天到头提心吊胆的!
王文义家世代都是农民,住在岱山乡晓山保的大胡村里,亲戚邻居都管他叫大胡王三。他春天夏天种地,秋天冬天打猎,以此来养活一家人。一九三七年农历腊月中旬,他带着三个儿子和一个女婿,到磨盘山脚下打猎,收获颇丰,背篓里装满了野鸡和兔子。中午时分,他们坐在林子里休息,忽然看见山顶上走来三个人,穿着黄色的军大衣。王文义一下子就反应过来,这是日本鬼子,因为国民党的军队穿的是灰衣服。他赶紧躲到树后面,把锡做的子弹装进鸟枪里。他端起枪,一扣扳机,砰的一声,中间的鬼子就倒下了,另外两个鬼子吓得转身就跑。王文义跑到山顶上,正弯腰去捡枪,那个倒下的鬼子突然爬起来,用枪顶住了他的胸口。王文义赶紧把枪往上一抬,刚举到肩上枪就响了,他只觉得右肩一麻,知道自己中枪了。他赶紧抓住鬼子的枪管,用力一拽,鬼子就被他拽倒在地。王文义举起枪托往鬼子头上砸去,鬼子当场脑浆迸裂。这时候,东山那边鬼子的机枪响了,王文义的大女婿刚好赶到,帮他拿下了鬼子的子弹盒。王文义背上鬼子的步枪,向西山跑去。
这消息传得飞快,整个皖东都轰动了。那时候,驻在皖东的桂军赖旅长,派了个特务大队长叫吴缄的(他字子常,后来还当过战时的定远县长)来岱山看望王文义。吴缄提出想用两支中正式步枪,换王文义的大盖枪,还额外奖励他二百块银元。王文义爽快地答应了。之后,他家又买了三支套筒枪,给三个儿子和一个女婿都配上快枪,打猎时再背上鸟枪,就成了“双枪客”了。
日寇第一次到定远磨盘山,就被打死了一个人,他们怎么可能轻易放过呢?所以在一九三七年农历十二月二十六日,他们沿着滁定公路大规模进攻,一路上烧房子、杀人、抢东西,连岱山都被烧成了荒地。大家早就逃到乡下去了。大吴庄的守门人张老五,还有陈庄的柏松亭老人和他的大儿子柏正基,都被日寇用枪打死了。街上还有个七十多岁的老奶奶,也被日寇糟蹋了。日寇凌晨三点攻打池河,在街东头的玉皇阁(就是现在的建材厂那儿,以前是个乱坟岗)被桂军埋伏的兵打了伏击。二十七日早上,桂军和日寇拼刺刀,火光冲天,声音大得吓人。就在这时,日寇的援军来了,炮轰我们的阵地。赖旅长让机枪连开枪反击,结果两边的人都打光了。后来日寇把他们死人的尸体都拉走烧了,我们打扫战场时,只拿走枪支弹药,把尸体留在了战场上。好几个月,路过的人都要捂着鼻子,好多年后,那儿还是白骨累累。从那以后,这条公路上再也没人烟了,全是狐狸和狼。
这条路经常被挡住,每隔几天就有日本鬼子的汽车开来开去,横冲直撞。
鬼子修好了浦蚌公路后,就当它是津浦铁路的帮手,把在南京抢到的粮食,装车运到北方去。这事又被大胡王三给发现了。他带了四个“心腹”,悄悄躲在磨盘山下的公路两边的小山丘上(就是现在的岱山林场到五里墩那段路)。有一天中午,三辆装满粮食的汽车一辆接一辆地从窄路上开了过来,掉进了他们的埋伏圈。等敌人离得不远了,大概五十米的样子,王文义端起中正式步枪,对准了第一辆车的司机,他的“心腹”们也都准备好了。只听王文义大喊一声:“打!”五个人一起开枪,专打司机。前面的司机被打死了,后面的车就被堵住了。车上的鬼子想在车厢里抵抗,可他们哪知道,这五个人都是打猎的好手,又占了高地,距离又近,打鬼子比打兔子还容易,一枪一个,全给干掉了。这次他们一共打死了六个鬼子,缴获了三辆汽车、三支三八式步枪、六支手枪、十二盒子弹,还搜出了手表和日元。可惜他们不会开车,只能把汽车留在这里,把方向盘给破坏了。晚上,他们叫来了附近的村民,把车上的粮食、罐头和其他东西全分了,搬走了。这次抢车事件,把滁州的鬼子吓得不轻。从那以后,桂军也经常和“猎户队”一起在这里打汽车,那段公路上,后来有十三辆汽车被打成了废铁,扔在了磨盘山下。
晚上,天黑了,岱山周边的农民们知道鬼子晚上不敢出来捣乱,于是家家户户都点起了“松明”,炊烟缭绕,大家忙着分战利品,好让肚子能饱上几天。受人滴水之恩,当涌泉相报,这份恩情怎能忘记?这事儿一传十,十传百,王文义打鬼子的故事很快就在皖东传开了。那时候的《安徽日报》还在头版用了特大号字标题,好好表扬了他一番。
鬼子在岱山小镇那边老吃亏,滁州的日本大佐松本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,团团乱转。他赶紧派了些汉奸和间谍出去打听消息,想找机会报复。有一天,汉奸警察头子普炳文,穿着黑呢子军装,脚蹬马靴,一脸讨好地给松本鞠了个大躬,说:“太君,我查清楚了,磨盘山那辆被劫的车,是一个猎户干的。”说着,他还双手把《安徽日报》递了上去。松本大骂一声:“混蛋!赶紧派人去查清楚那个猎户住哪儿!”普炳文连忙答应:“是!”然后转身出去了。
一九三八年阴历三月二十七,王文义治好肩上的枪伤,从仁和集赶回来,顺便去沙坝表哥家瞧了瞧姑妈,简单聊了几句就走了。他真的太忙了,自打他打死小鬼子后,部队找他去抗日,记者找他报道事迹,乡亲们也纷纷登门拜访,他哪有时间在外头闲逛?天色渐暗,他大步往家赶。可他哪里晓得,狠毒的鬼子已经设下圈套,要抓他这个皖东头号杀敌英雄呢!
大胡庄躲在丘陵环绕的山谷中,正处在皇甫山和大洪山的交界地带。这种地方鬼子们通常不敢来捣乱,除非有汉奸给他们出主意,他们才能达成目的。这个村子很幸运,没有被战火破坏,还保持着战前的那份安静,就像古诗里写的:“绿树环绕着村庄,青山在城外斜斜地躺着。”村里几间茅屋,四周围着土墙,要是忘了战争,这儿简直就是个人间仙境。王文义在外面忙了一天,回到家已经累坏了。吃过晚饭,他安排好“亲兵”守夜,自己就去睡觉了。
夜里,四周安静得一点声响都没有,只有野猫爬树抓乌鸦时咕咕地叫。差不多到了半夜,突然听到墙外传来狗汪汪大叫,根据以前的经验,守夜的人知道这是狗在咬人了,于是他立刻拉动枪栓大声问:“是谁在那里?”哎哎,别紧张,我们是来送信的。
是从哪儿来的?五旅的旅部。来了几个人?
俩人来不行,只能来一个送信。这时,一个黑影跑到圩门外大喊:“开门!”守夜的人让他用土块把信丢进来。另一个守夜的拿着信跑到后堂,王文义已经穿好衣服站在门口,他接过信,看到牛皮纸信封底下有红字,但他不认识,只认出自己的名字。他拆开信,里面有私章,可毛笔字写得歪歪扭扭,他一个也不认识。他赶紧叫来十二岁的小儿子胡小四,这小子虽然只读了两年私塾,但因为老师跑了,他就停学了,现在是家里唯一识字的人。小四读起来磕磕绊绊,王文义也没听懂到底说了啥。王文义急了,觉得既然有信,那就叫送信的人进来当面说一下是啥事。守门的“亲兵”警惕地打开门,一看送信的人穿着灰色军装,戴着有青天白日徽章的军帽,穿着草鞋,腰里别着一把国民党第四集团军的盒子枪。他进来就问谁是王文义,王文义赶紧上前一步,问他是哪个部分的。那人敬了个礼,说他是赖旅长手下的侦察队长,是来联系明天傍晚带着人到磨盘山南面和他们会合,去夜袭张八岭车站。那里有个白色帐篷,是临时指挥所,不能耽误。说完他就要走,王文义送他出门时,他叮嘱王文义一定要在帐篷里等旅长。说完,他就和外面的人一起消失在黑夜里了。
等人走后,鸡都已经叫了两遍了,王文义告诉三个儿子和一个女婿准备好,明天晚上去赴约。他们家世世代代都是老实的农民,哪里能识破汉奸玩的“骗人上钩”的把戏呢?为了保密,第二天他们谁也没商量,就像平常一样过了一天,等太阳下山后,爷五个就简简单单地出发了。
磨盘山南边山脚下夜色迷蒙,模模糊糊能看见山沟里搭着一座白帐篷。王文义提议歇会儿,五个人就坐在路边的野草上,瞅着这连绵起伏的山夜景色,琢磨着和旅长碰头后,走上三十里地去偷袭鬼子的事儿;心里琢磨着打场漂亮仗,全歼敌人的痛快劲儿!过了一会儿,王文义让大儿子去帐篷里告诉赖旅长他们到了,等他们出发,他们就领路。大儿子背起枪,走到离帐篷大概三四十步远的地方,那边喊了一声:口令?胡大回答说他们是来接头的。那边又问王文义先生来了没?胡大说父亲在路边等着他们出发,给他们当向导呢。那边就说请他们进帐篷,旅长在里面呢。胡大刚走到帐篷边上,突然冲上来一群人,把胡大抱住捆了起来,嘴里塞了块毛巾,推进帐篷里去了。
过了一会儿,大儿子还没回来,便又叫上二儿子和女婿去催,说还剩下三十里路,让他们快点去快点回。没过多久,听到有人来了,老远就听见在喊,问王文义先生为啥不去帐篷里抽支烟。话音刚落,人就到了眼前,一圈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王文义和三儿,大声喊着不许动。这时,王文义被这突然发生的事儿弄懵了,就算有再大的本事,也只能乖乖被擒。
第二天早上,大雨倾盆而下,到处都湿漉漉的,岱山周围的小山丘也被雨水浇透了。大胡庄在暴雨的笼罩下显得格外安静。小四跟妈妈说,爸爸和哥哥出去打鬼子,不知道打死了多少,下次他也要去抓汉奸。王妻心里对丈夫和儿子这次外出总是七上八下的,不放心。早饭都准备好了,他们还没回来,王妻心里很着急,跑到庄园后面的山头上,朝着东北方向张望。只见山峦连绵起伏,细雨绵绵,乌云密布。田野山间空无一人。王妻站在雨里,衣服都湿透了也没察觉,站了一会儿才回家。快到中午了,雨还没停,人也没回来。小四又问妈妈,他们咋还不回来呢?王妻强忍着心里的慌乱,不敢往坏处想,对儿子说,他们很快就回来了。说完,她又跑到山坡上,一遍遍地张望,心里焦急万分。就在这时,庄外突然传来狗叫声,她连忙跑过去一看,又来了两个穿灰军装的人,打扮和昨晚送信的那个人一样。
王文义先生在家不?昨晚是不是有人来找他带路啊?王妻反问说,哎呀!没人来找他啊。一听这话,王妻就哭了。来人赶紧劝慰,别着急,我们马上派人去查查看,说完就匆匆离开了。
一担担荒草、山柴、木炭接连不断地往滁州城里送,守城的鬼子拿着“三八式”步枪,指挥着伪军检查进城的老百姓。他们那脏兮兮的手,不停地往自己人的脸上招呼,还时不时传来“啪啪”的打人声。不过,有些经常进城的农民就有办法了,他们不会挨打,只要手里捏着一元储备券,趁伪军搜身的时候,偷偷塞到伪军手里,这样既不会挨揍,又能很快进城,钱这时候就成了最好用的通行证。
一个四十多岁的人,挑着一担枣树枝进城,到了大西门,还是老样子,顺着西大街拐进棋盘巷,在一家门口放下担子歇歇脚,等着买家。这时,他听到门里两个老太太在叹气:“真是惨啊!”这话刚好钻进他耳朵里。他赶忙走进去,问老板娘要不要柴火。老板娘摇摇头说不要。他赶紧说:“我急着用钱,便宜卖给你,一担多少米?”老板娘说:“别人一斗米换一担,你给我八升就行。”(那时候乡下人不用伪币,都是用粮食换东西)老板娘同意了,称完柴付了米。卖柴人掏出旱烟袋抽起来,顺便问老太太:“你刚才说真惨,是哪家又有人去世了?”老太太叹了口气:“唉,你还不知道?鬼子又杀人了,前天用刺刀刺死,昨天全钉在东门城墙上。听说这五个人是游击队,能不惨吗?”卖柴人听后叹了口气,拿起扁担和绳子,上大街换了些油盐等家用杂物,顺着鲜鱼巷直奔东关。往常东关外人来人往,生意红火,今天却大门紧闭,人影稀少。他走到东门外五十多米的地方,看到有个卖泥盆的,停下来买了一个。回头一望,城门两边墙上,钉着五个死者,依然昂首挺胸,大步向前,彰显出中华民族不屈不挠的气概。
下午时分,大胡庄传来了那个坏消息,王妻一听就昏倒在了地上。邻居们一拥而上,忙着救醒王妻,又忙着去安慰逝者家人。王妻醒过来后,什么都不肯吃也不肯喝,一直等到夜里很安静的时候,她悄悄地走出了家门。天上乌云密布,山风呼呼作响,把路边的树叶和杂草吹得来回晃动,远处偶尔传来的狼叫声让人更加觉得凄凉。王妻哪管得了夜风有多大,她衣服被露水打湿,头发也散乱着,把生死都抛在脑后,一个劲儿地往滁城赶。
滁县被占领后,商人们都得等到太阳老高才敢开门营业,因为太早的话,鬼子会在城墙上开枪警告。东关早上静得吓人,这时王妻赶了过来,一眼看到墙上挂着五具亲人的尸体,衣服都扯得乱七八糟,她悲愤交加,已经变成了满腔仇恨,站在那儿朝着城头破口大骂,说你们这些野兽、强盗,不在自己国家好好待着,跑到我们国家来干这些杀人放火的勾当……伪军们这时候正睡懒觉呢,突然被城下的哭骂声吵醒,接着就是一阵枪声,王妻就倒在了丈夫和儿子的尸体前。这个可怜的农妇啊,她哪里知道,杀她一家的人里,还有跟她同族、说同种语言、在同一片土地上长大的中国人呢!
信息来源:
《定远春秋》的第二本(1994年9月份出版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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